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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唐望的交往開始了一個新的階段。我毫無困難重新進入情況,享受唐望的戲劇性及幽默感,還有他對我的耐性。我真心覺得我應該多拜訪他。不見唐望的確是我的一大損失;並且我有一些特別的問題需要請教他。

在我完成了關於他的那本書後,我重新檢查我沒有用上的筆記。我捨棄了許多資料未用,因為當時我的重心是放在非尋常現實狀態上。重新溫習了我早期的筆記後,我得到的結論是,一個技巧熟練的巫士只要借著「操縱社交性的暗示」,並能夠從門徒身上引導出特定的知覺範圍。關於這種操縱過程,我的整個論點是建立於一個假設上:必須要有一個引導者,才能引導出必要的知覺範圍。我以巫士的培藥特聚會做為特定的實驗例子。我認為在那些聚會中,巫士們不需要藉言語或手勢,便能夠對於所需要的現實狀態達成一種協定。我的結論是那些參與者使用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暗號來達成協議。我構思了一套系統來解釋那些暗號與步驟。所以我去見唐望,詢問他對於我的工作有什麼意見與看法。

五月二十一日,一九六八年在我去見唐望的路上沒有任何特殊的事發生。沙漠中的溫度超過了華氏一百度,非常令人難受。下午溫度逐漸下降。當我在黃昏抵達唐望的屋子時,已有陣陣清涼的微風。我並不很累,所以我們坐在屋中聊天。我覺得舒適輕鬆。我們談了幾個鐘頭。我們的談話內容並不是我會想記錄下來的,我們沒有談嚴肅的事,只是談著天氣,收成,他的孫子,亞基族人,墨西哥政府等等。我告訴唐望,我多麼喜愛在黑暗中談話的幽靜感覺。他說我的話與我那愛說話的天性相吻合;要我喜歡在黑暗中聊天是很容易的,因為那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做的。我爭辯說我喜歡的不僅是說話而已,我也珍惜被黑暗包圍的溫暖鬆弛感。他問我天黑後在家裡會做什麼,我說我最後還是會打開燈,或者我會去逛燈火通明的大街,直到就寢時間。

「噢!」他帶著懷疑的語氣說,「我還以為你學會了使用黑暗。」

「你能用黑暗做什麼?」我問。

他說黑暗是最適合「看見」的時刻,他把黑暗稱為「白晝的黑暗面」,他也用特別的音調加強了「看見」這個字眼。我想要知道其中的用意,但他說現在太晚了,不適合深談。

五月二十二日,一九六八年早上我一覺醒來後,馬上告訴唐望我所構思的一套系統,用來解釋培藥特聚會「密圖地」中所發生的事。我拿起筆記,把我所完成的讀給他聽。他耐心聽著,而我努力說明我的假設。

我說我相信必須要有一個秘密的引導者來暗示參與者,他們才能得到任何可能的協議。我指出那些人來參加密圖地是為了尋求麥斯卡力陀的現身,及正確生活的教誨;那些人彼此從未交換過任何言語或手勢,而他們卻能認同麥斯卡力陀的出現,及其特定的教誨。至少他們在我所參加的密圖地中是如此;他們同意麥斯卡力陀對他們個別現身,提供教誨。以我個人的經驗,我發現麥斯卡力陀個別的現身方式及隨後的教誨是非常的類似,雖然內容因人而異。

我無法解釋這種類似性,只能當成是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暗示系統下的結果。

我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向唐望說明我的假設。最後我懇請他用他自己的話來告訴我,達成協議的確實步驟是什麼。

我說完後,他皺起眉頭。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我的假設十分具有挑戰性;他似乎瀋浸於思考中。經過一段適當的瀋默後,我詢問他的想法。

我的問題使他的皺眉突然變成了微笑,然後是如雷的大笑。我也試著一起笑,然後緊張地問什麼事那麼好笑。

「你神經錯亂了!」他叫道,「為什麼有人會想在密圖地這樣重要的場合中費神做暗示?你以為可以對麥斯卡力陀胡來嗎?」我想他只是在故弄玄虛,他並沒有真的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要做暗示?」唐望頑固地問,「你參加過密圖地。你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告訴你如何去感覺,或去做什麼;沒有人,除了麥斯卡力陀自己。」我堅持說這個解釋是不可能的,再次懇求他告訴我協定是如何達成的。

「我知道你來這裡的用意了,」唐望以神秘的語氣說,「我無法幫助你,因為沒有什麼暗示的系統。」

「但是那麼多人怎麼會都認同麥斯卡力陀的現身呢?」

「他們認同,因為他們「看見」了。」唐望戲劇化地說,然後又不經意地加了一句,「你為什麼不再參加另一次密圖地,自己去「看見」呢?」我覺得這是個陷阱。我沒說話,只是放下筆記。他沒有堅持問下去。

一會兒後他要我開車載他去他的一個朋友住處。我們一天剩餘時間都待在那裡。在談話中,他的朋友約翰問我,現在我與培藥特的關係如何。八年前我首次經驗培藥特時,是約翰提供的果實。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唐望過來幫腔,告訴約翰我做得還算不錯。

在回唐望家的路上,我感覺必須要對約翰的問題有所表示,於是在閒談中,我說我已不想再學任何有關培藥特的事,因為那需要一種我所缺乏的勇氣;我的放棄是絕對真心的。唐望微笑不語。我繼續說下去,直到抵達他住處。

我們坐在門前乾淨的空地上。天氣雖然溫暖晴朗,傍晚的微風足以使人感覺涼爽舒適。

「你為什麼要這麼抗拒?」唐望突然說,「你說不想再學了,已經說了幾年?」

「三年。」

「你為什麼反應如此激烈?」

「我覺得我背叛了你,唐望。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要談它。」

「你沒有背叛我。」

「我使你失望。我逃走了。我覺得我被打敗了。」

「你盡了你所能。況且,你還沒有被打敗。我所教導你的是非常困難的。拿我來說,我當初也許比你還要氣餒。」

「但你堅持下去,唐望。我的情況不同。我放棄了。我回來看你不是因為我要學,而只是因為我要你來澄清一些工作上的問題。」唐望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

「你應該讓小煙再來開導你一次。」他有力地說。

「不,唐望,我不能再用你的煙了。我已經耗盡心神了。」

「你根本還沒有開始。」

「我太害怕了。」

「所以你很害怕,這沒有什麼新鮮的。不要想你的恐懼。想想「看見」的奇妙吧!」

「我真心誠意希望我能想那些奇妙,但我做不到。每當我想起你的小煙時,我便感到一陣黑暗籠罩了我,仿佛世上已無他人,沒有任何依靠。你的煙讓我看到了最終級的孤獨,唐望。 」

「那不正確。以我為例,小煙是我的同盟,我沒有感覺到那種孤獨。」

「你不一樣;你已經克服了你的恐懼。」唐望輕拍我的肩膀。

「你不是恐懼。」他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責備。

「我會騙你嗎,唐望?」

「我不關心欺騙,」他嚴厲地說,「我關心其它的事。你不想要學,不是因為你恐懼,而是其它的事。」我激烈地要求他告訴我是什麼。我懇求他,但是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搖著頭,仿佛不相信我自己不知道。

我告訴他,也許是因為惰性(inertia)使我不想學。他要知道這個字的意義,我念了字典上的定義:「物體在除非受到外力影響下,否則維持靜者恒靜,動者恒動,不改變方向的傾向。」

「除非受到外力的影響下,」他重複著,「這也許是你能找到最適合的字眼了。我告訴過你,只有一個神經病才會自願選擇智者的任務。一個頭腦清醒的人必須被誘騙,才會去做這種事。」

「我相信有不記其數的人會高興地接受這項任務。」我說。

「不錯,但是他們不算數。他們通常都有問題,像是外表看起來完好的葫蘆,一旦被裝滿了水施加壓力,就會破裂漏水。

「我曾經誘騙過你一次,就像我的恩人誘騙了我。否則你不會學到這麼多。也許現在是再誘騙你的時候了。」他所謂的誘騙是指在我門徒生涯中的一個關鍵,發生在數年前,但在我腦海中仍然栩栩如生,仿佛才剛剛發生似的。唐望透過非常巧妙的手段,迫使我與一個女巫士發生直接而恐怖的衝突。結果使她對我產生強烈的敵意。唐望利用我對那女人的恐懼,做為繼續學習的原動力,他宣稱我必須積極學習巫術,才能抵擋她的魔法攻擊。他的「誘騙」是如此令人信服,我徹底相信我沒有其它選擇,只有儘量學習才能求得生路。

「如果你又想用那女人來嚇我,我就不再來了。」我說。

唐望的笑聲非常愉快。

「別擔心,」他安慰我,「恐懼的誘騙對你已不再管用。你已經不再恐懼。但是如果情況需要,在什麼地方都可以誘騙你,你甚至不需要回來這裡。」他把手枕在頭後,躺下來睡覺。我整理我的筆記。幾個小時後他醒過來,那時天已經幾乎黑了。看到我在寫字,他坐直身子,微笑問我是否已經寫光了我的困擾。

五月二十三日,一九六八年

我們聊著歐薩卡市(oaxaca)。我告訴唐望,有一次我在那城市裡碰到市集開放的日子,來自于各地的印地安人在那裡販賣食物及各種玩意。我對一個賣藥草的人特別感興趣。他扛著一個木架子,上面有許多小罐與磨碎的藥草。他站在街上,手中拿種一瓶小罐,口中吆喝著一首奇怪的小調。

「我這裡的藥草,」他念道,「是給跳蚤,蒼蠅,蚊子及蝨子,「還有豬,馬,牛,羊。

「我這裡的藥草,是給人類所有的疾病,「耳炎,疹子,風濕,關節炎,「我這裡的藥草,是給心臟,肝臟,胃及腎,「來來來,先生女士們,「我這裡的藥草,是給跳蚤,蒼蠅,蚊子及蝨子。」我聽他唱了許久。他有一系列宣稱可治癒的人類疾病清單,每念四樣便停頓,做為小調的押韻。

唐望說他年輕時也曾經在歐薩卡市集中賣藥草。他仍記得他的推銷詞,他唱給我聽。他說他和他的朋友文生(Vincente)會調配藥草汁。

「那些藥草汁實在不錯,」唐望說,「我的老友文生非常善於抽取藥草的精華。」我告訴唐望,有一次我去墨西哥時,我拜訪了文生。唐望似乎很驚訝,他要我詳細告訴他經過。

當時我開車經過杜蘭戈市(Durango),記得唐望曾經告訴過我,我應該去拜訪他住在那裡的一個朋友。我找到了他的朋友文生,與他談了一些話。離開前他給我一袋植物,並且詳細指示我該如何栽種它們。

我在前往阿瓜斯卡連德斯(AguasCalientes)的路上停了下來。為了確定四周沒有人,我花了至少十分鐘觀察道路與周圍。

視線所及沒有任何房子,也沒有牛群在路旁漫遊。我站在一個小山丘頂,可以看見前後道路,兩方都是一望無際的荒涼。我等待了幾分鐘,使自己熟悉方向,並且回憶唐文生的指示。

我拿起袋中的一棵植物,走到道路東邊的仙人掌原野中,如唐文生所指示般種到地下。我帶了一瓶礦泉水來澆水。我想打開瓶蓋,用挖土的小鐵棍敲打瓶口,結果瓶子爆裂,一片玻璃割破了我的上唇。

我回到停車處拿另一瓶礦泉水。這時一個開著福斯旅行車的人停下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說一切都很好,於是他就開走了。我回去對植物澆了水,然後走回停車處。當我距離車子約百尺遠時,我聽到一些人聲。我急忙沖下山坡,來到公路上,發現有三個墨西哥人站在車旁,二男一女。其中一個男的坐在防撞杠上。他也許將近四十歲,身材中等,有黑色的卷髮,背著一個袋子,穿著老舊的卡基布衣服。他的鞋子沒有系好,也許有點太大,看起來鬆弛而不舒適。他似乎汗流 背。

另一個男子站在離車子二十尺之外。他的身材比另一個要瘦小,頭髮直梳到腦後。他帶著一個小包,年齡較老,也許將近五十歲。他的衣著較佳,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淡藍色的褲子及黑鞋。他一點也沒有流汗,表情顯得冷漠疏離。

那女人將近四十歲,身材肥胖,五官黝黑,穿著黑裙子,白運動杉,黑色的尖鞋子。她沒有帶包袱,只是拿著一個小收音機。她似乎很疲倦,臉上佈滿了細小的汗珠。

當我來到車旁時,那較年輕的男人與那女人開始纏著我。他們希望能搭便車。我說車子裡沒有空間。我讓他們看塞滿東西的後座,實在沒有多餘的位置。那男人建議說如果我慢慢開,他們可以坐在防撞杠上,或躺在車頭蓋上。我覺得這個主意真是荒唐。但他們的懇求帶著緊急的味道,我感覺很悲哀不安。我給了他們一些車錢去坐巴士。

較年輕的男人收下了鈔票,說了謝謝。但那較年長的男人不屑地轉身背對我。

「我需要交通工具,」他說,「我對金錢沒有興趣。」然後他轉身問我,「你能給我們一些食物或水嗎?」我實在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他們。他們站在那裡注視了我一陣子,然後轉身離去。

我進入車子想發動引擎。當時氣溫很高,引擎的化油器大概溢出來了。較年輕的男人聽到了啟動馬達的空轉聲,走回到我車子後方,準備推我的車子。我感到極不安,開始喘氣。最後引擎終於發動了。我飛快駛離。

我說完了這段經過之後,唐望瀋思了許久時間。

「你以前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件事?」他說,沒有看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聳聳肩說我從來不覺得這件事重要。

「它是該死的重要!」他說,「文生是個一流的巫士,他給你東西栽種,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你在種下去後,馬上碰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三個陌生人,一定也有道理存在;只有像你這樣的笨蛋會不理會這件事,認為它不重要。」他想要知道在我拜訪唐文生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告訴他,當時我正駕車經過市集,突然產生念頭想去找唐文生。我走進市集,來到賣藥草的區域。那裡有三個攤子排成一列,有三個胖女人在照顧。我走到攤位的盡頭,發現還有一個攤子在角落。然後我看見一個瘦小的白髮男子。他正在賣一個鳥籠給一個女人。

我等他完成交易,然後我問他是否認識文生、馬德諾。他注視著我,沒有回答。

「你找文生、馬德諾幹什麼?」他最後終於說。

我說我是為了一個朋友來拜訪他,告訴他唐望的名字。那老人看了我一眼,說他就是文生、馬德諾,聽候差遣。他請我坐下。他似乎很高興,非常輕鬆自在,十分友善。我告訴他我與唐望的友誼,我感覺我們之間立刻建立起一種共識。他說他們從二十多歲起便認識。唐文生對唐望只有讚美。在我們談話快結束時,他熱烈地說,「望是個真正的智者。我自己只略微涉及力量的植物。我對它們的醫療效果感興趣。我甚至收藏植物學的書籍,直到最近才賣掉。」他瀋默了一會兒,撫摸著下巴,似乎在搜尋適當的字眼。

「你可以說我只是個光說不練的智者。」他說,「我不如望,我的印地安兄弟。」唐文生又瀋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閃爍,凝視著我左邊的地面。

然後他轉過來對我低語:「喔,我那在高處飛翔的印地安兄弟啊!」唐文生站起來。我們的對話似乎告一段落了。

如果是別人說什麼印地安兄弟之類的話,我會當成陳腔濫調。但是唐文生的語氣是如此真誠

,眼神如此清澄,他立刻便讓我瀋浸于他的印地安兄弟飛翔于高處的景像。我相信他是認真的。

「光說不練的智者,見鬼!」唐望聽完了整個故事後叫道,「文生是個真正的巫魯荷。你為什麼要去找他呢?」我提醒他,有一次他自己要我去拜訪唐文生的。

「胡說八道!」他誇張地大叫,「我是說,有一天,等你知道如何「看見」後,你應該去拜訪我的朋友文生;那才是我說的。顯然你沒有注意聽。」我爭論說我覺得去見唐文生沒有什麼害處。我十分欣賞他的舉止與和善。

唐望搖著頭,半開玩笑對他所謂我的『狗屎運氣』感到大惑不解。他說我去看唐文生就像是拿著一根樹枝跑到獅子籠裡。唐望似乎十分激動,但我看不出任何理由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唐文生是個優美的人物。他看起來如此脆弱;他的奇異懾人的眼神使他看起來似乎不屬於塵世上。我問唐望,如此優雅的人物怎麼會具有危險性。

「你是個該死的笨蛋,」他說,看起來很嚴肅,「他本身不會帶給你任何傷害,但是知識就是力量,一旦走上了知識的道路,一個人就無法再為與他接觸的人負責任。你應該等更瞭解如何保護自己後,再去拜訪他。不是要提防他,而是要提防他所收服的力量,那種力量不是屬於他的,或任何其它人的。聽到你是我的朋友後,文生便假設你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於是送給你一樣禮物。他顯然很喜歡你,給了你一樣偉大的禮物,結果你搞砸了。真是可惜!」

五月二十四日,一九六八年

我一整天都纏著唐望,要求他告訴我唐文生的禮物是什麼。我請他多加考慮到我們之間的差別;對他是顯而易見的事,對我也許是盲人摸像。

「他給你多少棵植物?」他終於問。

我說四棵,但我實在記不得。然後唐望要我詳細報告,從我離開唐文生到我停車在路旁的一切經過。但是我也記不得了。

「植物的數量是很重要的,還有事情發生的順序,」他說,「如果你什麼都記不得了,你要我怎麼告訴你那禮物是什麼?」我白費一番工夫,去回憶事情的順序。

「如果你能記得所發生的一切,」他說,「至少我能告訴你,你是怎麼搞砸你的禮物的。」唐望似乎十分困擾。他不耐地催我去回憶,但是我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

「你想我什麼地方做錯了,唐望?」我說,只是想找話說。

「一切事情。」

「但是我完全遵照唐文生的指示去做。」

「那又怎麼樣?你難道不明白遵照他的指示是毫無意義的嗎?」

「為什麼?」

「因為那些指示是為了一個能「看見」的人所設計的,不是給一個靠運氣瞎碰的笨蛋。你毫無準備就跑去看文生。他喜歡你,給了你一樣禮物。而那禮物可以輕易要了你的命。」

「但是他為什麼要給我這麼嚴重的東西?如果他是巫士,他該知道我什麼都不懂。」

「不,他無法「看見」這項事實。你看起來仿佛你懂,但你實在懂得不多。」我說我真心相信我沒有假冒專家,至少從來沒有故意如此。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如果你想唬文生,他會一眼看穿你。這是比唬人更糟糕的事。當我「看見」你時,你看起來似乎知道許多事,但我知道你不是如此。」

「我看起來似乎知道什麼,唐望?」

「力量的奧秘,巫士的知識。所以當文生「看見」你後,給了你一樣禮物。你對那禮物的態度就像是一支吃飽的狗對食物的態度,狗會在食物上撒尿,不讓其它狗吃。你對那禮物就是如此。現在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損失很大。真是浪費!」他瀋默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露出微笑。

「抱怨是沒有用的,」他說,「但是不這麼做實在很難。力量的禮物是畢生難得的,非常獨特珍貴。拿我為例,從來沒有人給過我如此的禮物。據我所知也只有幾個人有過。浪費如此珍貴的事物是一個恥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唐望。」我說,「現在我能做什麼來挽回那樣禮物嗎?」他笑了起來,重複了幾次「挽回那禮物」。

「聽起來很好,」他說,「我喜歡這句話,但是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挽回你的禮物了。」

五月二十五日,一九六八年

今天唐望花了幾乎所有時間示範如何製作捕捉小動物的陷阱。我們一整個上午都在砍樹枝與清理木材。我腦中有許多問題。我只能在我們工作時問他,但他開玩笑說,在我們兩人之中,只有我能夠同時動口與動手。我們終於暫停休息。我連忙提出一個問題。

「「看見」像是什麼,唐望?」

「你必須要學習「看見」,才能知道它像什麼。我無法告訴你。」

「那是個秘密嗎,我不應該知道?」

「不是,只是我無法描述它。」

「為什麼?」

「你不會瞭解的。」

「試試看,唐望,也許我會瞭解。」

「不。你必須自己去做。一旦你學會了,你就能以不同的方式來「看見」世上一切事物。」

「那麼,唐望,你看世界的方式已不像一般人那樣了。」

「我兩者皆用。當我想要觀望這世界時,我像你一樣地看。然後當我想要「看見」時,我就以不同的方式去知覺。」

「每次當你「看見」時,事物是不是保持不變?」

「事物不會改變。你只是改變了你看事物的方式罷了。」

「我的意思是,例如說,如果你「看見」了同一棵樹,每次你「看見」時,它是否還是一樣的樹?」

「不是。它會改變,但它仍然是同一棵樹。」

「但是如果同一棵樹在你每次「看見」時都會改變,你的「看見」也許只是幻覺。」他笑了起來,沒有回答,似乎在思考。最後他說,「當你注視事物時,你並沒有「看見」它們,你只是在觀望,只是要確定事物是否在那裡。由於你不在意「看見」,每次你觀望事物時,它們似乎都沒什麼兩樣。但是另一方面,當你學會「看見」後,事物在你每次「看見」時都不一樣,但是它又是同一件事物。例如,我告訴過你,人類看起來像個蛋。每次我「看見」同一個人時,我「看見」一個蛋,但又不是同樣的蛋。」

「但是你就無法辨認任何事物了,因為沒有事物會維持不變;那麼學習「看見」的好處是什麼?」

「你可以辨認事物。你可以看出事物的本來面貌。」

「難到我看的不是事物的本來面貌嗎?」

「不是。你的眼睛只學會觀望。拿你遇見的那三個人為例,那三個墨西哥人。你能夠詳細地描述他們,甚至告訴我他們的衣著。但這只證明了你根本沒有「看見」。如果你能夠「看見」,你當時就會知道他們並不是人。」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什麼?」

「他們不是人,如此而已。」

「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就像你我一樣。」

「不,他們不是。這我很確定。」我問他,那些人是不是鬼怪,精靈,或死人的靈魂。他回答說,他不知道鬼怪,精靈,或靈魂是什麼。

我把偉伯大字典有關鬼魂(ghost)的定義翻譯給他聽:「假設為已死者不具肉體的精靈,在活人眼中被設想為一種蒼白,如影般的形像。」然後我又翻譯精靈(spirit)的定義:「一種超自然的存在,被人們視為如同鬼魂,佔據著特定的區域,具有特定的(善或惡)性格。」他說他們也許可以被稱為精靈,雖然我所念的定義並不十分適合描述他們。

「他們是不是某種的守護神?」我問。

「不。他們不守護任何東西。」

「他們是監視者嗎?他們在監看我們嗎?」

「他們是一種力量,既不好也不壞,只是巫士能學會收服的一種力量。」

「他們是同盟嗎,唐望?」

「是的,他們是智者的同盟。」這是在我們交往八年來,唐望首次幾乎要為「同盟」做出一個定義。我已經請求他這麼做不下十數次了。他通常不理會我的請求,說我已經知道同盟是什麼,不需要再去談我已經知道的事。唐望這次直接說到同盟的本質,這是很難得的,我必須追問到底。

「你告訴過我同盟是在植物中,」我說,「在金生草與蘑菇之中。」

「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他極肯定地說,「你總是會自己亂下結論。」

「但是我在書裡已經這麼寫了,唐望。」

「你可以寫任何你要寫的,但別說是我告訴你的。」我提醒他,他當初告訴我,他的恩人的同盟是金生草,他自己的同盟是小煙。後來他又說同盟是隱藏在那些植物之中。

「不對。那是錯誤的,」他皺著眉說,「我的同盟是小煙,但這不表示我的同盟是在小煙的混合藥草中,或在蘑菇中,或在我的煙斗中。它們都必須一起派上用場,才能帶我見到同盟,我稱它小煙,是我個人的理由。」唐望說我見到的那三個人,他稱之為「不是人的他們」,事實上是唐文生的同盟。

我提醒他,他曾經指出同盟與麥斯卡力陀之間的差異,同盟不能被看見,而一個人可以輕易看見麥斯卡力陀。

我們這時陷入很長的討論。他說他曾經指出同盟無法被看見,因為同盟能變成任何模樣。當我說他有一次說麥斯卡力陀也可以變成任何模樣時,唐望放棄了整個討論,說他所謂的「看見」不是平常的「觀看」事物,而我的困惑是由於我對言語的堅持。

幾個小時後,唐望自己又回到了同盟的話題上。稍早時我覺得他有點懊惱我的問題,所以我沒有再問下去。現在他正在示範如何製作捕兔子的陷阱,我必須把一根木條彎曲到極限,好讓他綁上繩子。那木條雖細,但仍要費狻大的勁。我的頭與手都用力到顫抖起來。最後他終於綁好繩子,我已經累壞了。

我們坐下來開始談話。他說顯然我必須要靠談話才能瞭解事情,所以他將不在意我的問題,準備好好與我談同盟。

「同盟並不是在小煙之中,」他說,「小煙帶你到同盟的地方。當你與同盟成為一體後,你就不需要再抽小煙了。那時候,你可以任意使喚同盟,讓它為你做任何事。

「同盟既不善,也不惡,但是可以被巫士用在適合的地方。我喜歡小煙做為同盟,因為它對我的要求不高,它很穩定與公平。」

「同盟在你看來是什麼樣子,唐望?譬如說我看到的那三個人就像普通人;你看到他們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會像是普通人。」

「那麼你要如何從真正的人當中分辨他們?」

「在你「看見」時,真正的人像是明亮的蛋。非人的人看起來則像個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說無法「看見」同盟。同盟採取不同的型態。它們看起來像狗,狼,鳥,甚至像草滾球,或任何事物。唯一的差別是當你「看見」它們時,它們仍然是向它們所偽裝的事物。一切事物在「看見」下都有獨特的型態,就像人看起來像蛋,其它事物有其它的型態,但是只有同盟看起來像原來的樣子。這種型態足以騙過肉眼,我們的肉眼。狗是不會被騙的,烏鴉也不會受騙。」

「它們為什麼要騙我們呢?」

「我想我們都是小丑。我們愚弄了我們自己。同盟只是採取了它們附近的事物外表,然後我們把它們當真。我們只學會用眼觀望事物,並不是它們的錯。」

「我不清楚它們的功用,唐望。世界上為什麼要有同盟?」

「這就像是問我世界上為什麼要有人類,我實在不知道。我們在這裡,這就足夠了。同盟在這裡就像我們,也許它們比我們還早在這裡。」

「你說比我們還早是什麼意思,唐望?」

「我們人類並不是一直都在這裡的。」

「你的這裡是指這個國家還是這個世界?」於是我們又陷入長篇大論的爭執中。唐望說對他而言,只有這個世界,這塊他立足的土地。

我問他怎麼知道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世界上。

「很簡單,」他說,「我們人類對這個世界懂得非常少。一支土狼懂得都比我們多。土狼很少會被世界的表像所愚弄。」

「那麼我們怎麼能夠捕捉它們,殺掉它們?」我問,「如果它們不會被表像所騙,它們怎麼會那麼容易被幹掉?」唐望瞪著我,直到我感覺難為情。

「我們可以捕捉或毒害或射殺一支土狼,」他說,「我們覺得土狼是容易的獵物,因為土狼不熟悉人類的機巧。但是如果一支土狼能逃過一劫,我可以保證,我們無法再如法炮製。一個好獵人知道這個道理,他絕不會在同一個地點重新設立陷阱,因為如果有土狼死在陷阱中,所有土狼都能「看見」它的死亡在那裡遊移不散,它們便會避開那陷阱,甚至避開整個區域。而在另一方面,我們無法「看見」死亡,我們同類的死亡也會在同一個地點上遊移不散,我們也許會有所懷疑,但從來沒有「看見」它。」

「土狼是否能「看見」同盟?」

「當然。」

「土狼看同盟像什麼?」

「我要成為一支土狼才能知道。但我能告訴你,烏鴉把同盟看成像是一頂尖帽子,底部圓而寬,上面長而尖,有些會發亮,但大多數只是單調而笨重,像件濕衣服。它們的形狀並不好看。」

「當你「看見」它們時,它們像什麼樣子,唐望?」

「我已經告訴過你,它們就像是它們所偽裝的事物。它們會採取任何適合的形狀,可以像顆小卵石,或像座山。」

「它們會說話,發笑,或製造任何噪音嗎?」

「若與人為伍,它們的行動就像人;若與動物為伍,它們就像動物。動物通常畏懼它們,然而如果動物時常看見同盟,動物便不會在意。我們也做相同的事。我們之中有一大群的同盟,但是我們不會打擾它們。由於我們的眼睛只能觀望事物,我們不會注意到它們。」

「你的意思是,我在街上看到的有些人不是人?」我問,對他的話感到迷惑。

「有些的確不是。」他強調。

他的話聽起來實在荒唐,但是我無法想像唐望在胡說八道。我說他的話像是關於外星人的科幻故事。他說他不在乎聽起來像什麼,但是街上有些人並不是人。「你為什麼會認為人群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人類?」他以非常認真的語氣問。

我實在無法回答他,只能說我習慣這麼相信。

他繼續說他多麼喜歡觀看忙碌的人群,有時候他會在一大群像蛋的人當中,「看見」一個像正常人的人。

「這麼做實在很好玩,」他笑著說,「至少對我是如此。我喜歡坐在公園與巴士站裡觀望。

有時候我立刻就發現同盟;有時候我只能「看見」真正的人。有一次我看見兩個同盟坐在巴士裡,肩並肩。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看見兩個在一起。」

「看到兩個同盟是不是有特殊的意義?」

「當然。它們所做的一切都有特殊意義。有時候巫士可從它們的行動中獲得力量。就算一個巫士沒有他自己的同盟,只要他知道如何「看見」,他便可由觀看同盟的行動而控制力量。

我的恩人教導我這個作法,在我尚未有自己的同盟之前,有好幾年時間我都是去觀看人群中的同盟。每次我「看見」一個,就會學到一些東西。你發現三個在一起,你錯過了多麼輝煌的一課!」他沒有再說下去。於是我們完成了陷阱。然後他轉過來,像是想起什麼的說,關於同盟的另一個重要事項是,如果發現兩個同盟,總會是兩個同類的。他看到的那兩個同盟是兩個男人。由於我看到的是兩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他推斷我的經驗必定更不尋常。

我問他同盟是否會變成小孩;小孩是否必須是相同的性別;同盟是否能變成不同種族的人;同盟是否能變成一男,一女,一個小孩所組成的家庭;最後我問,他有沒有看過同盟開汽車或巴士。

唐望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讓我問下去。當他聽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他捧腹大笑起來,說我的問題不夠仔細,我應該問他是否看過同盟駕駛任何交通工具。

「你不想漏掉摩托車吧,是不是?」他說,眼睛閃著頑皮的光芒。

我覺得他取笑我問題的方式十分幽默輕鬆,我也一起笑了。然後他解釋說,同盟無法帶頭行動,或直接影響任何事;但是它們能夠間接影響人類。唐望說接觸同盟是危險的,因為同盟能帶出人類的邪惡。門徒生涯漫長而艱辛,因為門徒必須把生命中的不必要降至最低,才能夠承受得住如此接觸的衝擊。唐望說他的恩人初次遭遇同盟時,被迫燒傷自己,並且弄得傷痕累累,像是被山獅攻擊過。他自己初次遭遇同盟時,被同盟推到一堆燃燒的木柴上,燒傷了膝蓋與肩膀,但是後來當他與與同盟合而為一後,疤痕就逐漸消失了。

3

在一九六八年六月十日,我與唐望開始一次長途旅行,去參加一個密圖地。我已經等待這個機會好幾個月了,但我並不確定我是否真的願意去。我想我的猶疑是因為我害怕在一個培藥特聚會中,我必須食用培藥特,我一點也不想這麼做。我一再向唐望表達我的感覺。他起先只是有耐心的微笑,但是後來他終於堅定地說,他不想再聽我談我的恐懼了。

對我而言,密圖地將是一個理想的場合,來證實我所假設的暗示系統。我從未真正放棄我的假設,在如此聚會中需要一個秘密引導者,才能確保參與者的協調。我認為唐望不理會我的假設是有他私人的理由。既然他認為「看見」便足以有效解釋密圖地中所發生的一切,我想要用我自己的方法來尋找適當的解釋,便會與他的想法有所抵觸。因此他必須不理會我的理性,這是他面對任何不合乎他系統的事物時,一貫的作法。

在我們出發之前,唐望消除了我對培藥特的擔憂,他說我去那裡只是旁觀。我非常高興。那時候我幾乎確定我將會發現那些參與者達成協議的秘密程式。

我們啟程時已是下午。太陽幾乎到了地平線之上。我感覺它照在我腦後,很後悔沒有在後窗裝上遮陽片。從一座山頂上,我看見巨大的峽谷;道路像黑緞帶般綿延於數不清的小山丘之間。我的視線追隨著它,然後我們開始下降,道路朝南延伸,消失于遠方的低山中。

唐望安靜地坐著,注視著正前方。我們很久沒有說話。車子裡十分悶熱難受。我打開了所有車窗,但是對於炎熱的溫度毫無作用。我感到十分煩躁,開始抱怨起天氣。

唐望皺眉好奇地看著我。

「在這個季節裡,墨西哥到處都很熱。」他說,「這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沒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盯著我。車子在下坡時逐漸增加速度。我隱約看到了一個公路標誌,「前有凹陷」。等我真的看見那凹陷處時,車速已經很快,雖然我減低了速度,震動仍然使我們在座位裡上下彈跳。我讓車子慢下來。我們正穿過的地區有農場牲畜自由在路旁漫遊。這裡時可見到馬的骨頭與被車撞死的牛支。我甚至必須完全停車,好讓一群馬穿過公路。我變得越來越煩躁。我告訴唐望那是因為天氣的緣故;我說我從小就不喜歡炎熱,因為每到夏天,我都會感到窒息,難以呼吸。

「現在你已經不是小孩了。」他說。

「炎熱仍然使我窒息。」

「嗯,饑餓常使小時候的我感到窒息。」他輕聲說,「極度的饑餓,是我小時候唯一知道的事。我常常吸滿空氣到窒息的地步。但那是當我還是個孩子時。現在我不會再窒息,也不會在饑餓時像青蛙般吸氣漲飽自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自己又快要被逼到一個我不喜歡的角落了,去辯護一些我並不是真正相信的事。天氣溫度並沒有那麼惡劣。使我煩躁的是要開超過一千里的路,才能抵達目的地。想到要如此勞累,就使我厭煩。

「我們停下來吃些東西吧,」我說,「也許天黑後就不會這麼熱。」唐望微笑看著我,說要開一段路才會有乾淨的市鎮,而他很瞭解我絕不吃路邊攤的原則。

「你不怕拉肚子了嗎?」他問。

我知道他只是在諷刺我,但是他的表情關心而認真。

「你的反應,」他說,「會使人覺得痢疾就躲在路邊,等你一下車就撲上來。你真是處於困境之中;就算你逃過了炎熱,痢疾也會要了你的命。」唐望的語氣是如此嚴肅,我開始發笑。然後我們安靜地開了一段很長的路。當我們抵達一處叫做「玻璃」(Los Vidrios)的卡車休息站時,天已經很黑了。

唐望從車子裡叫道,「你們有什麼吃的?」

「豬肉。」一個女人從店裡回答。

「為了你的健康,我希望那支豬是今天才被撞死的。」唐望笑著對我說。

我們下了車。那條路的兩側都是低矮的小山,看起來像是火山爆發後的熔岩凝固成的。在黑暗中尖銳如鋸齒狀的山峰襯托著天空,像是一排危險的玻璃碎片。

當我們進餐時,我告訴唐望,我能夠明白為什麼這地方被稱為「玻璃」,很明顯是由於那些山脈的碎玻璃造型。

唐望肯定地說這地方被稱為玻璃,是因為有一輛滿載玻璃的卡車在這裡翻車,碎玻璃散佈路面好幾年之久。

我覺得他在開玩笑,要他告訴我是否是真的。

「你為何不去問問附近的人?」他說。

我詢問鄰桌一個男人,他抱歉說他不知道。我到廚房裡問裡面的人,他們也不知道,只說這地方就被叫做玻璃。

「我相信我是對的,」唐望低聲說,「墨西哥人並不善於觀察風景。我相信他們沒有把山脈看成玻璃,但是他們絕對可以讓如山的碎玻璃散置路面,好幾年都不管。」我們都為這個畫面而大笑。

我們吃完後,唐望問我感覺如何。我說還好,但我其實感覺有點倒胃口。唐望凝視著我,似乎覺察到我的不適。

「一旦你決定要來墨西哥後,你就應該放下所有無謂的疑慮,」他堅定地說,「你來此的決定便足以消除一切恐懼。你來是因為你要來。這是戰士的行徑。我已經一再告訴你,最有效的生活方式便是戰士的行徑。在你做決定之前儘管擔憂與多疑,但是一旦做下了決定,就要擺脫憂鬱與沉思,前面還有無數決定等著你去做。這便是戰士的行徑。」

「我相信我有這麼做,唐望,至少有些時候。但要時時提醒自己是很困難的。」

「戰士在事情不清楚時,會去思索他的死亡。」

「那更是困難,唐望。對大多數人而言,死亡是模糊而遙遠的。我們從來不去思索它。」

「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要呢?」

「非常簡單,」他說,「因為只有死亡的觀念才能調和我們的精神。」當我們離開休息站時,天已經黑得使鋸齒山脈都隱沒不見了。我們安靜地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我感覺疲倦,不想說話,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路上交通十分稀疏。只有幾輛車子從對面交錯而過。我們似乎是公路上唯一南下的車輛。我感覺有點奇怪,不停望著倒後鏡,看看是否有其它車輛在後面,但是什麼都沒有。

一會兒之後,我不再看倒後鏡,開始沉思這趟旅程的前景。然後我注意到我的車燈與四周的黑暗比較起來要明亮許多。我再次望望倒後鏡,先是看到一道閃光,然後是兩點燈光,仿佛剛從地面上升起似的。那是我們後方遠處一個小山頭上的車子前燈。一會兒後消失在黑暗中,一會兒後又出現在另一個小山頭上,然後又消失不見。我從倒後鏡中看著它出現與消失好一段時間。我覺得那車子正追上來,越來越近。燈光也越來越強。我故意踩下油門,感覺一陣不安。唐望似乎注意到我的反應,或者他只是注意到我加速了。他先是望著我,然後轉頭看那遠處的車燈。

他問我是否有什麼不對勁。我說我有好幾個鐘頭沒有看見後面有任何車子,現在突然有一輛車子朝我們接近。

他輕聲笑著問我是否真的認為那是一輛車子。我說那一定是一輛車子。他說我的關切讓他知道,我一定是覺得後面追趕我們的不僅是輛車子而已。我堅持說我認為那只是公路上的一輛車子,或卡車。

「還會是什麼呢?」我大聲說。

唐望的問題使我很緊張。

他轉過身來凝視我,然後慢慢點著頭,似乎在斟酌他要說的話。

「那是死亡頭上的光,」他輕聲說,「死亡的光像頂帽子般戴在它頭上,它騎著快馬。那是死亡帶著光,騎著快馬追趕我們,越來越近了。」一陣寒顫沖上我背脊。一會兒後我又望向倒後鏡,那燈光已經不見了。

我告訴唐望,那輛車一定是停了,或轉彎了。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打了個呵欠。

「不,」他說,「死亡永遠不會停止。只是有時候它會熄掉它的燈罷了。」我們在六月十三日時抵達墨西哥東北部。兩個長得很像,似乎是姊妹的老印地安女人及四個女孩子迎接我們。她們都站立在一棟小泥磚屋的門前。屋子後面另有一間小屋與一間半毀,只剩下一面牆的糧倉。她們顯然在等待我們。她們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車子在幾哩外的泥土路上掀起的灰塵。那棟屋子是在山谷深處。遠處的公路像是綠色山脈上的一條長痕。

唐望下車後與那兩個老女人談了一些話。她們指著屋子前面的一些凳子。唐望示意我過去坐著。其中一個老女人陪我們坐下,其它人都走進屋內。有兩個女孩在門口好奇地觀察我。我向她們揮揮手。她們笑著跑進屋內。一會兒後,有兩個年輕人出來向唐望致意。他們沒有對我說話,甚至沒有瞧我一眼。他們與唐望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唐望站起來,我們全體,包括那老女人,一起走到另一棟屋子,約半哩遠。

我們在那裡會見了另一群人。唐望走進屋內,但叫我留在門口。我望著屋內,看見一個與唐望年紀相近的老印地安人坐在一張木椅上。

天還不黑。一群年輕的印地安男女安靜地站在屋前一輛卡車周圍。我用西班牙語與他們交談。但是他們有意避免回答我;我一說話,女人們便低聲偷笑,男人們則客氣地微笑,轉頭不看我,仿佛聽不懂我的話,但我確定他們都說西班牙話,因為我聽到了他們彼此的交談。

一會兒後,唐望與那個老人走出來上了卡車,坐在駕駛旁邊。這似乎是一個信號,其它人也都爬上了卡車的載貨平臺。平臺上沒有圍板,所以當卡車開動後,我們都抓住一條綁在車身上的長繩索。

卡車緩慢地行駛在泥土路上。有一次碰到了很陡的斜坡,車子便停下來,所有人都下車用走的。卡車開上了斜坡。有兩個年輕人乘機又跳上了卡車,坐在邊緣而不抓繩索。女人們都笑了起來,鼓勵他們繼續這種危險的姿勢。唐望與那個被稱為唐西維歐(DonSilvio)的老人並肩走著,似乎不關心年輕人的嬉戲。等路變得平坦後,所有人又再度上了卡車。

我們行駛了約一個鐘頭。卡車平臺極為堅硬不適,所以我站起來抓著駕駛座的車頂,就這樣,卡車一直開到一排小木屋前。那裡有更多人。這時已經十分黑暗,我只能從門前昏暗的煤油燈光中看見其中幾個人。

大家都下了車,進入屋內。唐望再次叫我留在屋外。我靠在卡車檔泥板上。幾分鐘後有三個年輕人過來。我在四年前的一次密圖地中認識了其中一位元。他握住我的手臂歡迎我。

「你看起來很好。」他用西班牙話低聲說。

我們安靜地在車旁等待。這是個溫暖多風的夜晚。我可以聽見附近一條溪流輕柔的水聲。我的朋友低聲問我是否有95煙。我給他們一包。借著95煙的火光我看看表,晚上九點鐘。

不久後一群人從屋子裡出來,那三個年輕人就離開了。唐望過來告訴我,他已經向所有人解釋了我在場的理由,他們歡迎我在密圖地中擔任供應茶水的角色。他說他們馬上就要上路了。

總共有十個女人及十一個男人離開屋子。帶頭的男人十分粗壯,也許有五十來歲。大家稱呼他馬丘(mocho),意思是「被割的」。他的步伐輕快而穩定,手裡提著一盞油燈,不停向道路左右擺動。起初我以為他只是隨意揮舞,然後我發現他是用油燈來標示路上的礙。我們走了超過一個小時。女人們聊天低笑著。唐望與另一個老人走在隊伍前方;我則在最尾端。我盯著路面,試著看清楚路況。

上一次和唐望在夜間登山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的身體已不像以往那麼靈活。我不時踢到石頭而失去平衡。我的膝蓋也沒有任何彈性,每當碰到路面凸起時,好象整條路都翹起來了,而走到窪地時,又像是踩進了一個洞裡。我是整條隊伍中走路最吵雜的人,這使我成為不情願的小丑。每當我失足時,就會有人發出「哇」的一聲,然後大家就會發笑。有一次我踢到的石頭打到一個女人的腳,於是她大聲說出大家都很同意的話,「給那可憐的孩子一根蠟燭吧!」但是最後的羞辱是,我跌倒後撲到前面那個人的背上,使他也幾乎失去平衡,他故意發出一聲完全不必要的尖叫,結果所有人都瘋狂大笑,隊伍不得不暫時停下來。

到了某個時候,帶頭的人把油燈上下搖動。這似乎是抵達目的地的信號。我右邊不遠處有一棟矮房子的黑暗剪影。隊伍中所有人都朝四處散去。我在黑暗中困難地尋找唐望,東摸西碰了一陣,才發現他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再次告訴我,我的任務是拿水給參與者飲用。幾年前他教過我這套程式,我記得很清楚。

但是他堅持要重新示範,加強我的印像。

之後我們走到屋後眾人聚集處。他們已經生了一堆火。離火堆約十五尺外有一片鋪了草席的乾淨地區。我們的帶路人馬丘首先坐上一塊草席;我注意到他的左耳上方少了一塊肉,這想必是他的綽號由來。唐西維歐坐在他的右側,唐望坐在左側。馬丘面對著火堆。一個年輕人走上前,放了一籃培藥特果實在馬丘面前,然後坐在馬丘與唐西維歐之間。另一個年輕人帶來兩個小籃子,放在培藥特果實旁邊,然後坐在馬丘與唐望之間。另外兩個年輕人坐在唐西維歐與唐望的外側,完成了七個人所組成的圓圈。女人們都留在屋內。有兩個年輕人負責維持火堆燃燒整夜。我和一個男孩負責照料飲水,準備在一夜的儀式之後給七個參與者飲用。

男孩與我坐在一塊石頭旁,火堆與水壺的位置是相對的,與參與者所形成的圓圈距離相等。

帶頭人馬丘開始唱起他的培藥特歌;他雙眼半閉,身體上下動彈。這是一首很長的歌,我聽不懂是什麼語言。然後一個接一個,他們全都唱起自己的培藥特歌。他們似乎沒有先後次序,顯然是隨他們高興什麼時候唱就唱。然後馬丘拿起裝培藥特果實的籃子,取出了兩粒,再放回圓圈中央;接著是唐西維歐,然後是唐望,以反時鐘方向的順序進行。那兩個年輕人似乎自成一群,他們也隨後各拿了兩粒果實。

七個參與者唱歌與吃果實,如此重複了四次之後,他們開始傳送另外兩個小籃子。裡面裝的是乾果與肉片。

一整個晚上他們重複了整個步驟好幾次,但我無法發現他們個別的行動中有任何隱藏的暗示。他們沒有任何交談,似乎完全沉浸於自己。我沒有看見他們任何一人分神去注意其它人。

天亮之前,他們站了起來。男孩和我上前奉水。之後我逛了逛四周以熟悉地形。那棟屋子是一間用草做屋頂的小泥屋。屋子四周的景色也狻為單調,只是一片長著灌木與仙人掌的原野,連一棵樹也沒有。我一點也不想要遠離屋子。

女人們在早晨離去。男人們則在屋子附近安靜地活動。中午時我們又像前一天晚上那樣坐定位。一籃肉乾被切得像培藥特果實一樣大小,大家傳送分食著。有些人唱起他們的培藥特歌。一個小時後,他們就都做鳥獸散了。

女人們給管火的與管水的人預備了一鍋粥。我吃了一些,然後睡了幾乎整個下午。

天黑後,管火的年輕人又升起了一堆火,食用培藥特的步驟又再次開始。整個過程與前一晚十分類似,結束于天亮前。

這一晚我努力試圖記錄下所有七個參與者的每一個動作,希望能發現任何言語或非言語性的聯絡系統的蛛絲馬跡。但是他們的行動中沒有任何如此的證據。

到了黃昏時,培藥特的食用又再次開始。淩晨時,我知道我的計畫已經完全失敗。我無法找到任何隱密導人的線索,或發現任何秘密溝通或達成協議的系統。其餘一天時間我都在自己整理筆記。

當第四天晚上他們再度聚集時,我不知如何地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晚。沒有人告訴我任何事,但是我知道他們第二天便會解散。我坐在水壺旁,其它人也各就定位。

七個參與者的行動正是另外三個晚上的翻版。我開始專注沉浸於他們的行動之中,就像之前一樣,我想要記錄下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每一個手勢。

在某個時刻我開始聽到一種嗡嗡聲。那是很平常的耳鳴,我沒有特別注意。然後聲音漸漸變大,但仍然是在正常的知覺範圍中。我記得自己開始把注意力同時放在那些人與嗡嗡聲上。

然後,突然間,那些人的臉孔似乎變得比較明亮,仿佛有一盞燈被打開了。那不像是電燈或油燈,或火光的反射,而更像是一種虹彩,一種粉紅色的明亮,很微弱,但是可以被我看到。耳 聲似乎也增強了。我看看一旁的男孩,他已經睡著了。

這時那粉紅色的光華變得更明顯。我看著唐望;他閉著眼睛。唐西維歐與馬丘也是同樣閉著眼。我看不到那四個年輕人的眼睛,因為有兩個垂下頭來,另外兩個背對著我。

我更專注地觀看下去,但我並未完全覺察到那嗡嗡聲與那些人頭上的粉紅色光華。一會兒之後,我發覺那粉紅色光華與嗡嗡聲過於穩定,而突然心生警覺。這時候一個無關緊要的思想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這個思想與當時所發生的一切都毫無關連。那是我母親在我小時候常告訴我的一些話,非常令人困擾與不合時宜。我想要擺脫這些雜念,再去專心觀察,但是我無法做到。那思想再次產生,更為強烈與專制。這時候我清楚聽見我母親呼喚我的聲音。

我聽見她的拖鞋聲與她的笑聲。我轉頭尋找她;我相信我將要因為幻覺或某種奇跡而穿越時光看見她,但我只看見一旁熟睡的男孩。看見他使我嚇了一跳,讓我感到片刻清醒,恢復神智。

我再開始觀察那些人,他們完全沒有改變姿勢,然而那光華與嗡嗡聲已經消失,我感到松了一口氣。我想關於我母親的幻覺已經結束了。剛才她的聲音是如此清晰,我不停告訴自己,那聲音差點陷住了我。我隱約感覺唐望在看我,但那並不重要,是我母親叫喚我的回憶使我瀋迷陶醉。我拼命去想其它的事情。這時我又聽見了她的聲音,清楚得仿佛在我身後。我急忙轉身,但我只看到那屋子及灌木的黑影。

聽到了我母親的叫喚使我悲痛不已。我不自主發出呻吟,感覺寒冷與孤獨,我開始啜泣起來。我需要別人來關心我。我抬頭看唐望,他正凝視著我,我不想看他,於是閉上眼睛。這時我看見了我的母親。這不是平常在腦中的思維,而是清楚的影像,她就站在我旁邊。我感覺絕望,想要逃走。我母親的影像是如此令人震驚,我一點也沒有想到會在培藥特聚會中看到

。我完全無力躲避。也許如果我真的想要影像消失,我只需要睜開眼睛即可,但是我反而開始仔細觀察。我不只是在觀看我母親,而是非常強制的審視與批判。我仿佛被一種外來的力量所控制住。我突然能夠感覺到,我母親對我的愛之中的沉重負擔。當我聽見我的名字時,我感覺被撕成了兩半。我母親的回憶使我充滿了痛苦與悲哀,但當我審視她時,我明白我從未喜歡過她。這是一項使我震驚的醒悟。思想與意像像雪崩般席捲了我。我母親的影像必定就是在那時候消失了,它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已不再關心那些印地安人的行動了。事實上我已經忘了密圖地。我沉浸於一連串驚人的思想中,之所以驚人,是因為它們不僅是思想,也是特定的完整情緒,是我與我母親的關係,在本質上無可爭議的清楚證據。

在某個時候,這些驚人的思想停止出現。我注意到它們已失去了流暢性與情緒的完整性。我開始思索其它事情。我的思路混亂,我想到了其它的近親,但是沒有任何影像出現。然後我看見唐望。他已經站起身來。其它人也都是站著。然後他們朝水壺走來。我移向一邊,搖醒那個仍然在熟睡的男孩。

唐望剛坐上我的車,我就開始向他報告我的驚人異像。他很高興地笑著,說我的異像是一項徵兆,就像我第一次接觸麥斯卡力陀時那個徵兆一樣重要。我記得唐望把我第一次食用培藥特後的反應解釋為重要的徵兆。事實上他正是因為那個徵兆才決定要教導我。

唐望說在密圖地的最後一晚,麥斯卡力陀非常明顯地盤旋在我身上,所有人都不得不觀看我,這就是為什麼我發現他在凝視我。

我想要聽他解釋我所看見的異像,但是他不願意談它。他說與徵兆本身的意義比較起來,我所經驗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唐望繼續描述麥斯卡力陀的光華如何盤旋不去,其它人如何都看到了這景像。

「那真是不得了,」他說,「我無法要求更好的徵兆了。」唐望和我顯然在思路上不對頭。他關心的是這次事件做為徵兆的重要性,而我則執著在那些異像的細節。

「我不關心什麼徵兆,」我說,「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皺著眉頭,似乎不太高興,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然後他凝視著我,語氣極為銳利地說,唯一重要的事,是麥斯卡力陀對我非常慷慨,它用光華包圍了我,並給予我教導,而我沒有費任何努力,只是在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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