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離的真實-與唐望進一步的對話

前言

             十年前,我有幸認識一位元來自於墨西哥北部的亞基族(Yaqui)的印地安人。

我稱呼他為唐望。在西班牙文中,「唐」(Don)是表示尊敬的稱謂。

遇見唐望是在極偶然的情況下。當時我在亞利桑那州靠近邊界的小鎮上,

與一個朋友,比爾,坐在巴士站裡等車。我們沒有交談。

下午的夏季炎熱幾乎使人無法忍受。突然間,比爾靠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那就是我曾經說過的那個人。」他低聲說。 他隨意地朝入口處點點頭。

有一個老人剛走進來。「你說過什麼?」我問。

         「他是那個懂得培藥特(peyote注:一種仙人掌的果實)的印地安人,記得嗎?」

           記得有一次,我與比爾開了一整天車尋找當地一個「孤僻」的

          老印地安人的住處。

       我們沒有找到。我覺得我們詢問方向的那些印地安人故 意誤導我們。

       比爾說那人是個「耶布荷」(yerbero),也就是一個採集販賣藥草的人。

       他很懂具有幻覺效果的仙人掌植物培藥特,是個值得我去認識的人物。

        比爾是我在美國西南部的嚮導,他説明我收集有關那地區印地

        安人藥草的資料與樣本。比爾站起來向那人致意。那個印地安人身材中等,

       白髮稍稍蓋過耳朵,襯托出一個飽滿的頭顱。他的膚色黝黑,

       臉上的皺紋顯露出歲月的痕跡,但是他的身體似乎強壯結實。我看著他。

        他的動作 很靈活,我無法把他看成一個老人。比爾示意我過去。 「他是個好人,」

       比爾對我說,「但是我聽不懂他。他的西班牙話很怪,我想大概夾帶了許多俚語土話。」

        那老人微笑看著比爾,而只是粗通西班牙語的比爾這時脫 口說出了一句不成文的西班牙話。

         他望著我,似乎在用目光詢問我是否理解他的意思,

          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他難為情地笑了笑,然後就離開了我們。

          那老人看著我,笑了起來。我解釋說我的朋友有時候會忘記他並不會說西班牙

       「我想他也忘了介紹我們認識。」我說,向他自我介紹「而我是望、馬特斯,聽候囑咐。」

          。我們握手,沉默了片刻。然後我打破沉默,告訴他有關我的計畫。

          我說我正在尋找關於藥用植物的資料,尤其是關於培藥特的。我不停嘴地說了許久,

          雖然對這個題目一無所知,但是我說我很懂培藥特,我以為只要假裝很懂,

           就會有興趣與我談下去。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耐心聆聽。然後他慢慢點點頭,

            凝視著我。他的眼睛仿佛有內在的光芒。我避開他的注視,覺得很尷尬。

           那時候我確信他知道我在胡說八道。 「有空時來我的住處。」他終於說,轉開視線。

        「也許在那裡我們可以更自在地交談。」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覺得十分不安。

           一會兒後比爾回來了。他注意到我的不安,沒有說什麼。我們完全

沉默地坐了一段時間,然後那老人站起來。他的巴士到了。他說了再見。

「不是很順利,對不對?」比爾問。

「不錯。」

「你有問他關於植物的事嗎?」

「我有。但是我想我搞砸了。」

「我告訴過你。他十分古怪孤僻。這裡的印地安人都知道他,

但是他們絕口不提他。這就很奇怪。」

「但是他說我可以去他家。」

「他在敷衍你。當然,你可以去他家,但這代表什麼呢?他永遠不會告訴你任何東西。

只要你問任何事,他就會沉默下來,好像你是個胡說八道的笨蛋。」

比爾很肯定地說,他以前也遇到過這種假裝懂得很多的人。以他的

意見,不必要在這種人身上下工夫,因為遲早我們可以從不那麼裝模作樣的人身上得到

樣的資料。他說他沒有耐心或時間去理會這種老虛偽。很可能這個老傢伙只是假裝很懂藥草,實際上懂得不比一般人多。 比爾一直

說下去,但我沒有在聽。我的心思環繞在那個老人身上。他知道我在唬他。我記得他的雙眼的確發出了光芒。 幾個月後我回去拜訪他,不是因為我只是個對藥草有興趣的人類學學生,而是帶著無法解釋的人性好奇。他對

我的那一陣凝視是我這輩子從未遇過的事。我想要知道那陣凝視中到底有什麼東西。我幾乎到了著魔的地步。我越是去思索它,就越覺得它非比尋常。 唐望與我成了朋友。在一年之間我拜訪他不計其數次。我覺得他的舉

止安詳自在,極有幽默感。最重要的是我從他的行動中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堅定,這種堅定完全迷惑了我。與他為伴時,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喜悅,同時也有一種奇異的不自在。光是他的在場便強迫我對自己的行為模式產生強

烈的質疑。也許像一般人,我從小就被灌輸了人類是天性軟弱,易犯錯的生物。唐望令我懾服的是,從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軟弱與無助。只要在他身邊,他的行為就會與我產生照,讓我感覺自己的不足。當時我們曾經就

我們內在的差別,進行了一段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對話。在一次拜訪之前,我對自己的生命方向與人際上的一些衝突感到十分沮喪。當我抵達他的屋子時,我很緊張憂鬱。 我們談論著我對於知識的興趣;但是一如往常,我

們所談的不是同一件事。我談的是使人類經驗昇華的學術知識,而他談的是對世界的直接知識。

「你瞭解你周遭的世界嗎?」他問。

「我知道各種各樣的事物。」我說。

「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感覺過你周遭的世界?」

「我盡我所能去感覺我周遭的世界。」

「那不夠。你一定要感覺一切事物,否則這個世界就失去了意義。」我提出典型的反論,說我不必要去嘗一碗湯才能知道它的作法,我也不必要去被電擊才能理解什麼是電力。

「你使它聽起來很笨,」他說,「我的看法是,你只是在堅持你的論點,而不管這樣做對你一點益處也沒有;你想要保持原狀,即使如此做會失去你的安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明一個事實,你這個人不完整,你不安寧。」這段話使我惱怒。我覺得受到冒犯。我想他當然沒有資格批評我的行為或人格。

「你渾身都是問題,」他說,「為什麼?」

「我只是個凡人,唐望。」我氣惱地說。 我這句話與我父親是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每當他說他只是個凡人時,他是指他的軟弱與無助。他的話與我的話一樣充滿了絕望。 唐望凝視著我,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你花太多工夫想你自己,」他微笑說,「那樣做帶給你奇怪的疲倦,阻斷了你與周遭世界的聯繫,使你只是抓住自己的論點不放。因此,你所擁有的只是問題。我也只是個凡人。但我說這話的意思與你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已經消除了我的問題。很可惜我的生命是如此短促,無法抓住所有我想要抓住的。但這不是個問題,這只是惋惜。」我喜歡他話中的語調。裡面沒有一絲絕望或自憐。一九六一年,也就是我們認識一年之後,唐望向我

透露,他擁有關於藥草的秘密知識。他說他是個巫魯荷(Brujo),西班牙文中的巫魯荷可被翻譯為巫士,藥師,靈療者。從那時開始,我們之間的關係改變了;我成為他的門徒。之後四年他費心教導我巫術的奧秘。我把

那一段門徒生涯記載在「巫士唐望的教誨」一書中。我們的交談採用西班牙語。感謝唐望對於西班牙語的精通,我得到了他的信仰系統中奧秘意義的詳細解釋。我把這套複雜而有系統的知識慣稱為巫術,把唐望稱為巫士,

因為這些名詞是他自己在不正式的對話中所使用的。然而在較嚴肅的闡釋時,他會用「知識」來代表巫術,用「智者」(man of knowledge來代表巫士。 為了教導並闡明他的知識,唐望使用三種著名的知覺轉變性植

物:培藥特(學名Lophophorawilliamasia);金生草(jimson weed,學名Daturainoxia)及另一種屬於psylocebe種的蘑菇。經過分別食用這些知覺轉變性植物後,他在門徒身上,也就是我身上,引導出一種奇異的扭曲

知覺,或轉變的知覺狀態。我稱之為「非尋常現實狀態」。我用「現實」這個字眼,因為在唐望的信仰系統中,這是主要的前提。被這三種植物所引發的知覺狀態並不是幻覺,而是日常生活現實中不同的層面。雖然不尋

常,但同樣具體。唐望對於這些非尋常現實狀態的態度不是「假裝」它們是真實的,而是它們就是真實的。把這些植物區分為知覺轉變性植物,把它們所引發的效果稱為非尋常現實,這當然是我自己的作法。唐望則把這些

植物解釋為一種交通工具,可以引導人們接近某種特殊的,不具人性的力量。這些植物所產生的狀態,是巫士為了能控制那些力量而必須進行的「會晤」。 他稱培藥特為「麥斯卡力陀」(mescalito),把它看成一種善良

的老師與保護者。麥斯卡力陀教導「正確的生活方式」。巫士們通常會在被稱為「密圖地」mitote)的聚會中食用培藥特。參與者聚在一起追尋正確的生活方式。唐望把金生草與蘑菇視為另一種力量。他稱它們為「同

盟」(ally),說它們能被控制使用。事實上,巫士借著使用同盟來取得力量。兩者之中,唐望較喜歡蘑菇。他說蘑菇中的力量是他個人的同盟,他稱之為「小煙」。 唐望使用蘑菇的方式是把它們磨成細粉,儲存在一個

小葫蘆中,一年之後再混合其它五種植物乾粉,成為可用煙斗燃抽的煙料。為了成為智者,一個人必須儘量多次「會晤」同盟,熟悉同盟。這項前提當然意味著要時常抽食知覺轉變性植物的混合粉末。「吸煙」的程式包括

食用未點燃的蘑菇粉末,及吸用那五種植物混合粉末點燃後的煙。唐望把蘑菇對於知覺的強烈影響說成是「同盟對身體的移動」。唐望的教導方式必要門徒提供驚人的努力。事實上,必要參與的程度是如此耗費心神,在一

九六五年底,我不得不退出了門徒訓練。五年之後,現在回顧起來,我可以說當時唐望的教誨對我的「對世界的看法」產生了嚴重的威脅。當時我已經開始喪失了我們人類一向擁有的,把這個日常世界的真實性視為理所

當然的確信。在退出時,我相信我的決定是最終的;我不想再看到唐望。然而在一九六八年,我的書首次出版後,我拿到了一本,覺得必須要給他看,於是就去拜訪他。我們的師徒關係便神秘地重新開始。我可以說從那時

起,我的門徒生涯進入了第二個階段,與第一個階段大不相同。我的恐懼不像過去那麼厲害。唐望的教導氣氛也較為輕鬆。他時常大笑,也使我大笑。似乎他有意要減低嚴肅的氣氛。在第二階段的緊要關頭中,他總是會以

耍寶嬉戲來幫助我,不然我會承受不了。他的前提是,輕鬆柔順的態度才能承受他的知識中的怪異衝擊。 「你之所以會為恐懼而放棄,是因為你太自以為重要了。」他為我的退出提出解釋。「感覺重要會使人沈重,笨

拙,虛偽。智者必須是輕巧流暢的。」唐望在這門徒生涯的第二階段的主要興趣是教導我「看見」。在他的知識系統中,顯然存在著一種可能性,能把「看見」與「觀望」區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知覺方式。「觀望」是指我

們所習於知覺世界的正常方式,而「看見」則是一種非常複雜的過程,智者據說能藉此知覺到世界萬物的「本質」。 為了能把學習過程中的奧妙以可閱讀的方式呈現,我把原來筆記中長篇大論的問答加以濃縮剪輯。但是

我相信,我的剪輯無法傷害到唐望教誨的真義。剪輯只是為了使我的筆記流暢,配合對話的進行,達到我想要的效果。也就是說,我要藉由報導的手法來傳達真實狀況中的戲劇性與直接感。每一段章節都是與唐望的一次會

晤。像遵守規矩般,他總是會以突兀的方式來結束會晤;因此每一章戲劇性的結尾並不是我個人的文學技巧,而是唐望在口頭傳授上的適當手段。這種手段似乎能幫助我記憶傳授中的重要特質。 然而,我的報告還是需要

特別的解釋,才能使我要強調的某些主要觀念清楚切實。我所選擇強調的觀念通常符合我在社會科學上的興趣。若是換成另一個有著不同目標與期望的人,則十分可能會做出與我完全不相同的選擇。 在門徒生涯的第二階

段中,唐望說服我,讓我相信對於混合藥草的使用是達到「看見」之前不可缺少的條件。因此我必須儘量地多使用它們。

「只有小煙能給予你足夠的速度來瞥見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他說。

借著知覺轉變性藥草的幫助,他使我進入了一系列非尋常現實狀態。在唐望的作法下,這些狀態的主要特徵是一種「無可應用」的狀況。我在這些知覺轉變狀態下所經驗到的是不可思議的,無法用日常瞭解世界的方式來詮

釋。換句話說,無可應用的狀況也就是我的持續世界觀的停頓。唐望利用非尋常現實中的這種無可應用的狀況來示範一系列預設的,嶄新的「意義單元」。 意義單元是唐望知識中的單獨元素。我稱它們為意義單元,因為

它們是基本的知覺訊息,靠著它們才能架構出更複雜的意義。如此單元的一個例子是那些知覺轉變藥草的生理效果,它會產生一種麻木,失去行動控制能力;在唐望的系統中,這被詮釋為同盟小煙為了「移離身體」所採取

的作法。意義單元以特定的方式聚合在一起,每一群如此的聚合便形成了我所謂的「可知覺的詮釋」。很顯然一個巫士必須學習建立不記其數與巫術有關的可知覺詮釋。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我們也時時面對著不記其數與日

常世界相關的可知覺詮釋。一個簡單的例子是我們每天都要使用十數次,不需要去深思,關於我們稱之為「房間」的詮釋。很顯然我們都學會用房間來詮釋我們稱之為房間的結構;因此房間之所以會是可知覺的詮釋,因為

在我們建立它時,必須先以各種方式認知組成它的所有元素。換句話說,一個可知覺的詮釋系統是一種過程,在這過程中,一個實踐者能認知所有需要的意義單元,好為他的行動有關的情況建立假設,推論,預測等等。

所謂實踐者,我是指一個參與者,對於自身獨特的可知覺詮釋系統中的所有,或幾乎所有意義單元都有相當的瞭解。唐望是一個實踐者,也就是說,他瞭解他的巫術中的所有步驟。 身為實踐者,他試圖使我能得到他的可

知覺的詮釋系統。在這裡,這等於是一種重新社會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可以學到新的詮釋知覺訊息的方式。

我是一個「陌生人」,無法智慧與協調地詮釋與巫術相關的意義單元。

唐望身為實踐者,為了使他的系統能被我瞭解,必須拆散我與其它人所共用的一種特別的確信,也就是確信我們的「日常」世界觀點是最絕對的。經過知覺轉變性植物的使用,及適當引導下與那陌生系統的接觸,他成功地

讓我明白我對世界的觀點不是絕對的,它只是一種詮釋。對於美洲印地安人,也許有數千年之久,我們稱之為巫術的曖昧現像曾經是貨真價實的嚴肅活動,就如同我們的科學。毫無疑問的,我們之所以有困難瞭解它,是由

於它所牽涉到的陌生意義單元。唐望有一次告訴我,一個智者是有其偏好的。我要他加以說明。

「我的偏好是「看見」。」他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喜愛「看見」,」他說,「因為只有借著「看見」,智者才能瞭解事物。」

「你「看見」什麼事物呢?」

「一切事物。」

「但是我也看見一切事物,而我不是個智者。」

「不,你沒有「看見」。」

「我想我有。」

「我告訴你,你沒有。」

「你憑什麼這麼說,唐望?」

「你只觀看事物的表面。」

「你是說所有智者都能看透他所看見的一切?」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我說智者有自己的偏好,我的偏好是去「看見」與瞭解,其它人有其它的作法。」

「其它什麼作法,舉個例子?」

「拿蘇卡提卡(Sacateca)來說,他是個智者,他的偏好是舞蹈,所以他舞蹈而瞭解事物。」

「智者的偏好是否就是他瞭解事物的作法?」

「不錯,正是如此。」

「但是舞蹈如何讓蘇卡提卡瞭解事物呢?」

「我們可以說,蘇卡提卡盡他的一切來舞蹈。」

「他跳舞是否像我一樣?我是說像一般的舞蹈?」

「我們可以說,他跳舞像我的「看見」,而不像你的跳舞。」

「他是否也像你一樣「看見」?」

「是的,但是他也舞蹈。」

「蘇卡提卡如何舞蹈?」

「這很難解釋。那是他想要瞭解事物的一種特殊舞蹈方式。我所能說的只有這些。除非你瞭解一個智者的行徑,否則要談論舞蹈或「看見」是不可能的。」

「你曾「看見」過他的舞蹈嗎?」

「我有。但是並不是每一個觀看蘇卡提卡跳舞的人都能「看見」那是他瞭解事物的特殊方式。」我認識蘇卡提卡,或至少知道他是誰。我們曾見過一次面。我請他喝啤酒,他很客氣地告訴我,隨時都可以去看他。去拜訪他

的這個念頭在我心中醞釀了許久,但我始終沒有告訴唐望。在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四日下午,我開車到蘇卡提卡的住處。他告訴了我方向,我毫無困難就找到了。門是關的。我繞著圈子,想窺視房子內部,似乎無人居住。

「唐艾利亞。」我高聲叫道。雞群受到驚嚇,四處聒噪亂飛。一支小狗跑到籬笆邊,我以為它會吠叫,但它只是坐下來看著我。我又叫了一聲,雞群再次飛舞。 一個老女人走出了屋子。我請她去找唐艾利亞。

「他不在。」她說。

「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在田地裡。」

「田地在哪裡?」

「我不知道。晚一點再來,他五點會回來。」

「你是唐艾利亞的太太嗎?」

「是的,我是他妻子。」她微笑道。

我想要向她詢問蘇卡提卡的事,但她推辭說她的西班牙話很差,我只好上車離去。 我在六點左右回到了那屋子。我在門前高叫蘇卡提卡的名字。這次他出來了。我打開了我的答錄機,把它掛在肩上,像是一台相機。蘇卡

提卡似乎認出了我。

「噢,是你。」他微笑說,「望還好嗎?」

「他很好。你近況如何呢,唐艾利亞?」他沒有回答,似乎有點緊張。他看起來很安詳,但我感覺他有點不自在。

「望是不是叫你來這裡辦事?」

「不是,我自己來的。」

「來做什麼呢?」他的問題帶著真實的驚訝。

「我只是想跟你談談。」我說,希望聽起來很輕鬆。「唐望告訴過我不少關於你的事,我感到好奇,想問你一些問題。」蘇卡提卡站在我前方,他的身材消瘦結實。他穿著卡其布褲子和襯衫。他的雙眼半睜,似乎很困,或

者有點醉,他的嘴微張,下唇鬆弛,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沉重,幾乎像是要打鼾。我腦中想的是蘇卡提卡顯然快要醉倒了,但是這個想法又十分矛盾,因為在幾分鐘之前,他剛走出屋子時,他是十分警覺地觀察著我。

「你想要談什麼?」他終於說。

他的聲音疲倦,他的話像是被拖出來的。我覺得很不安,仿佛他的疲倦會傳染,正在拉我進去。

「沒什麼特別的,」我回答,「我只是來這裡與你聊聊天。你說我可以來找你的。」

「不錯,我說過。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

「你不是與望討論事情嗎?」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要找我?」

「我想也許我能問你一些問題?」

「去問望。他不是在教導你嗎?」

「他是在教導我,但我想問問你關於他所教我的,聽聽你的意見,這樣我可以更明白該怎麼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你不信任望?」

「我信任他。」

「那麼你為什麼不要他回答你的問題?」

「我有,他也有回答我。但如果你也能告訴我關於唐望所教導的,也許我能更清楚。」

「望可以告訴你一切。他一個人就足夠了。難道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但是我仍然想與你這樣的人談談,唐艾利亞。想要找到一個智者不是很容易的。

「望是一個智者。」

「我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要找我談話?」

「我是來做朋友的。」

「不,你不是。這次你有別的企圖。」我想要解釋,但是我只能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蘇卡提卡沒有說話。他似乎專心在聽。他的眼睛又半閉起來,但我能感覺他在凝視我。他幾乎無法覺察地點著頭,然後他睜開眼。我看

見他的凝視。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身體。他輕鬆地用右腳尖敲著左腳跟的地面,雙腳微彎,雙臂垂於身體兩側,然後他伸起右手,手心打開朝地,手指伸展,指著我的方向。他的手搖擺了一會兒,然後抬高到我的頭部。他保

持這個姿勢,對我說了幾個字。他的聲音清脆,但字句卻拖得很長。 一會後他放下手,保持了這個奇怪的姿勢不動。他用左腳跟站著,右腳交叉到左腳後,有節奏地用右腳尖輕敲著地面。 我感到一陣無由來的焦慮,一種

急躁不安。我的思路混亂,所想的與所發生的沒有任何關連。我注意到我的不安,試著把思想引導回到目前正在發生的事上,但是費盡力氣也做不到,仿佛有某種力量不讓我集中注意力或使思想清楚。 蘇卡提卡沒有再說

話,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於是我自動轉身離去了。 後來我感到有必要告訴唐望我與蘇卡提卡會晤的經過。唐望放聲大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蘇卡提卡跳舞了!」唐望說,「他「看見」了你,然後他舞蹈了。」

「他對我做了什麼?我當時感覺寒冷與目眩。」

「他顯然不喜歡你,直接了當停頓了你。」

「這怎麼可能?」我難以置信地叫道。

「非常簡單;他用意願停頓了你。」

「你說什麼?」

「他用意願停頓了你!」這個解釋並不足夠。他的話對我而言簡直是胡說八道。我想要再追問下去,但是他沒有提出令我滿意的解釋。很顯然,那次事件,或在這陌生的知覺詮釋系統中發生的任何事件,都要使用適合那系

統的意義單元,才能被解釋或解。因此本書是一種報導,只能被當成報導來閱讀。我所記錄的這個系統對我是難以理解的,因此任何超過報導的作法都將是誤導與不適當的。在這個前提下,我採用了現像學的方法,努力把

術當成我所遭遇的現像來處理。我身為經驗者,記錄下我所經驗的,而在記錄的同時,力求暫停一切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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